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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笔) 自由的代价

2005-06-10 00:00  自考365.COM社区·rhou 【 】【我要纠错

  最后一次看到他,是在一家小破发廊的门口儿,深秋将至,好象已经快到霜降了。今年冷得特别的早,冬天也正脚步匆匆地往这儿赶呢,真想砍断它的腿!

  所谓小发廊,其实就是万恶的旧社会里讲的那种暗门子。这一条萧索的小街两侧满满当当地排了十几二十家。低矮的房子,一间比一间小,窗户小,门也小,里面黑洞洞的,窗框门框朝着各个方向歪斜着,好象随时都有可能塌下去。要是上午十点钟从这条街上走过,就会看见许多屋门敞开着,散发出略显复杂的异味。屋里的女人们在这个时间大都对窗而坐,手里或嘴里燃着根香烟,目光空洞,表情无聊。她们大都身材娇小,面色灰暗,画着浓得都让人觉得心酸的妆,是为了不被人看出本来面目吧。

  那个人倚靠在一扇门旁,一张被子紧紧地裹住头到膝盖的部分,严实得能闷死人。被子罩着几乎分辨不出的粉色被罩儿,倒并不特别脏,被子上面钻出一缕头发,混浊地耷拉着。不知他从里面怎样死死地抓紧着被边儿,象一只只包了一头的糖四角,合并起来的缝隙呈现出一个Y 字形。腿,看来他的腿是无论如何也顾不上了,因为坐着,又紧裹着一张被子,裤角被拉上去,露着二、三寸的脚脖子,看一眼忍不住激灵一下。

  清晨六点,又是周末,街道还很寂静。零星过往的几个人已有穿上军大衣的了,可能是刚下夜班,不论骑车还是走路,都比常速快许多。不知从哪钻出一条狗,一副丧家的落破样,倒着小碎步儿,东瞧西看,奔着那个人跑过去,来来回回绕了几个半圆,又在露出的脚踝处嗅闻了一番,失望而去。狗跑到路对面还回头看了一眼,表情复杂、难以揣摩!

  刚刚我直担心它要咬他,我甚至想去赶它了,结果没有。

  这人我认得,他就是那个夏天时就流浪到这里的瞎子。

  我观察他很久了。这个瞎子很有些与众不同,他既不卖艺,也不乞讨,他有点儿神秘。

  我第一次看见他是在离我家大约两、三站远的一条马路上。时值盛夏,晚上八、九点钟,天已黑,灯火阑珊。他蹲在马路牙子下,摸摸索索。那处正是一块下水道的篦子,我以为他掉了什么东西,从篦子缝里漏下去了。他摸一摸马路牙子又摸一摸铁篦子,还稍稍偏过脸好象在听什么,他转过来掉过去,显得挺着急,最后,他压低上身,掏出……尿了一泡尿。

  几天后,听家里人说起小区里来了个瞎子,有不少好心人给他送些吃喝。直觉就是那个人,禁不住好奇,特意趁买东西之机绕道去看了一下。果然是他,疲惫地坐在那儿,背靠着的正是一堵小学校的围墙,课间休息时分,高高的围墙里飞跃而出孩子们的喧哗吵闹。他的身边杂乱地放着两瓶水、一个烧饼、半碗面条、四分之一只西瓜。

  他在那里待了有个把月,后来身边又多了一只蓝边儿碗,里面常有些散碎的零钱。我给了他一个小收音机,送过几次冻成冰壳儿的水,一支风油精,偶尔也放一些小零钱。这些事情几乎都是晚上十点钟以后做的,悄悄放下就走。只有一次送水时说了两句话。我说:“给你水。”他问:“什么水?”

  我没想到他会这样问,愣了一下,说:“凉白开,冻过的。”我不记得他还说了些什么,比如“谢谢”

  之类。天很黑,说不清为什么,我多少有一些紧张,骑了车赶紧走。

  后来看到他在听收音机,有时脸上还有笑容。又有一次看到他掐着手指头在算什么!老实说,我实在很好奇,我猜想他不是天生的瞎子,而且他受过至少初中以上的教育。我总觉得他身上有一点当过兵的味道。我为他设计了无数种过去,绝大多数是很悲惨的。我也忍不住想他日后的生活,他的家、父母、亲人、他昔日的恋人。我很想能和他聊一聊,但忍住了,这里离我家太近了,而且要再过三十年我才能变成个老太太。以我现在的年龄,会招来异样的眼光。我倒无所谓,可我不想听家里人的唠叨。

  有时候,我也看到有老年人在跟他说着什么,我真想过去听一听。结果,我当然没有过去,人要是做一件不合常情的事就该有充分的理由,可是我没有,对于一个成年人来说,好奇算是个什么理由呢?而且,反诘自己的内心,我仅仅是出于悲悯吗?我无法给自己一个满意的回答。

  下雨了,他抱着那些七七八八躲在哪儿呢?衣裳不换洗要有多难受呢?小便好说,大便可怎样解决?要是生病了,怎么办?他每天都想些什么呢?那些零钱他都买些什么呢?想不想家?有什么亲人?

  什么社会福利机构能帮助他呢?很长一段时间里,这样一些幼稚可笑且莫明其妙的问题盘恒在我的脑子里,挥之不去。

  有时看不到他,就猜测会不会被城管的人给拉到什么地方去了?也许谁收留了他?不大可能,小猫小狗还能捡回去养,这样一个大活人如何安置?

  天渐渐凉了,过中秋节的时候有人给他月饼。秋雨一场一场下过了,他身上穿了件羽绒服了,下过雨的早晨,我见到过他身下垫着长椅垫、身上从头到脚蒙着化纤床罩,死尸一样直挺挺地躺在街道设立的宣传栏下,这能顶什么用呢?什么也挡不住!他笔直地斜躺在不到二十公分的宽度下,浑身湿透,两腿紧紧地交叠在一起。一定很冷。宣传栏里是预防爱滋病、义务献血、大病统筹、社会保障机制以及一级政府又为百姓做了哪些实事好事的宣传。他不该躺在那儿,躺在那是不妥的。

  好几次我都觉得他就那样死去了,被什么职能部门拖走了、烧掉了。我想,终究是有人来管他了。反正不能就那样在大街上搁着吧?哪怕当垃圾也得清理走啊,要不人发出臭味来的,还会流出绿汤,招来满街蚊蝇,传播很多疾病。

  我总是不由自主地在街上寻觅着他,每次看到他都有松一口气的感觉-人还在呢。可接下来又免不掉地揪心,寒冷的冬季怎么办?如果几天看不到他,又暗自幻想着,也许觅到了个藏身的地方了吧?或者回到了他来的地方?后一种设想的双关性总使我觉得带有谶语般的可怕意味。

  总算又在街上看到他了。他抱着他越来越多的家当站在那儿,其中就有那条粉红色床罩儿的被子,身上还穿着羽绒服。其实那天阳光明媚,秋高气爽,真正是北京金秋的好天气。但他,可能连光感也没有吧,他的世界里只有黑暗。

  一个老太太正对他说着什么,从姿态上看,既语重心长又不容置疑。然后,老太太拉着他的衣袖带着他走。他的双手正合拢在一大堆东西下,竹棍只好夹着,因此脚步有点踉跄。他看上去象个小孩子,离家出走,结果在街上被奶奶撞见,说不清是不是想回家,又害怕,又犹疑,然而已没有选择。

  不知道老太太把他带到哪里去了,我不能跟着他们。

  两三天后,我在另一条小路上看到他,坐在一张旧沙发里,很舒展。脸仰着,胳膊搭在扶手上。

  时近正午,初冬的阳光暖暖地照在他的脸上、身上。我第一次看清他的眼睛。红嫩的眼睑外翻着,微微凹陷,应该是没有眼球。我的猜想可以升级为一种判断了吧,他不是个天生的瞎子。一下子,各种可怕的、惊心的、悲惨的假设再次涌进我的脑子里,不知为什么,我所能想象到的,每一种有关伤害的假设总是离不开“权力”二字。

  我仍然非常想知道瞎子的故事,但我仍然无从知晓。

  后来,我终于听到了一些有关他的传说。

  小区里开了一家豆汁儿店,正巧我有此癖。天已转凉,寂寞的老人们大概不愿待在家里,又不能总在街上闲逛,喝碗豆汁对于他们来说,的确是个不错的选择。自然,豆汁店就成了老人们闲谈的据点儿,我就是在那儿听了些只言片语。不过,他们所讲的,非但连不成一个完整的故事,还相互矛盾,各成一家。既然是谈论瞎子,焦点便不约而同地集中在眼睛上。有一种说法是参了军,新兵连三个月被打瞎的。另一种说法是当兵复员回家,见了点世面,看不惯村长的土皇帝作风,发生了争执,被打瞎的。

  还有一种说法就更具有故事性,说他和村长的女儿谈恋爱,后来去当兵,立了个小功转业到乡上,高高兴兴地想结婚,没想到村长为了能连任,把女儿的初夜贡献给了乡长……

  说实话,对于一个爱写点东西的人来说,这些也并没有超出我的想象。我是有那么一点点失望的。我对农村生活并不了解,生活圈子也比较狭窄,接触社会更谈不上有多深入,但这些年仅从媒体和文学作品上看到的,也不乏比这惨烈得多的事。但是,对于一个个体,从光明,到黑暗,是一个怎样绝望的过程,我又真的有点害怕去想了。好在这些说法并不能确定,我倒宁愿它只是为谋生存而编造的故事。

  又过了些时日,某一天中午,上中学的侄子在饭桌上说,听人讲那个瞎子是从一家福利院跑出来的。因为他住的房间很小,只有两、三平米大,但工作人员从不允许他迈出房间一步,据说,还为此挨过院长大人的打。终于有一天,他忍无可忍,逃了出来。见侄子说得言之凿凿,我想也许他还知道些更多更确切的,就问他:“那他是怎么瞎的?”这个正值青春期的男孩儿不耐烦地把手一挥:“不知道!

  管他呢?和我有什么关系?不好好跟福利院里呆着,瞎跑出来受罪!不让出屋就甭出去了呗!有吃有喝的多好,打两下就打两下呗,这点苦都受不了!“全家人一笑了之,看来没有什么异议。我无语。

  最后一次看到他之后,到现在也快有两个月了吧。寒冷的冬天终于凭借着他健硕的双腿跑来了。

  我仍然有时会想起他,我仍然习惯性的在马路边、屋檐下留意着他倦缩的身影。然而终于没有发现他。

  不知到他瞎跑到什么地方去了。

  看来,我所知道的这个故事只能是一个没有开头也没有结尾的故事,应该说只是故事中的一些片断,不仅不连贯而且不确切。若是姑妄信之,从比较确凿的那一小部分来看,它是一个与自由有关的故事。而自由的故事和我所猜测的权力的故事之间又会是一个怎样的故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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